记忆中的母亲皮肤很好：细腻，白皙，光滑，记忆中的母亲衰老得很突然，没有过渡，没有缓冲，突然地一次性地苍老下去，让我吃惊，一夜间的变故，我的母亲就不是先前的母亲了。

    母亲很爱读书，她总鼓励她的孩子们多读书，所以我们的书都读得不错。妹妹在读高二的时候成绩非常优秀，但身体偏弱，一次突发性感冒最后演变成再生障碍性贫血，病情迅速变化，竟变得很严重了，那时候的母亲非常坚强，她说决不放弃，就是靠输血维持生命，也要等到医学界攻克这个顽疾的那一天。她还鼓励妹妹练习书法，但背过我们的母亲内心有多绝望，多伤心，现在有了小孩，我才真正理解。从没有听到母亲的抱怨和哀叹，从没有看到母亲的焦躁和不安，她给予我们每个人力量，我甚至相信了妈妈比医生还要强大的幻象。治疗措施一直很积极，藏药 蒙药还有一切偏方秘方、先进的医疗设施都在尝试，最终仍然没能挽回妹妹的生命，但妹妹走得很快乐。

    那是一个八月的夜晚，有月。妹妹从医院输血后回到家里，极度虚弱的她忽然有了些精神，她轻唤母亲，想要吃蛋羹和绿豆小米粥，母亲非常高兴，说：“你有了食欲，病就快好了。”更象是一种自我安慰吧，妈妈也需要力量。妈妈一勺一勺地喂，安详平静，妹妹一勺一勺地吃下去，象个小女孩，撒娇地享受着妈妈的眼神 动作中的爱抚，而我们其他所有人都在另一个房间哭，医生说这是回光返照，血已经无法再输进去了，一边输，一边流，非常痛苦。那晚的夜色宁静得象一朵睡莲，那晚的夜色湿润得象渗透着充盈的水的海绵，那晚的夜色落寞而艳丽，那晚的夜色慵懒而无力，那是一个终身都无法忘掉的夜晚啊。我的聪明伶俐的妹妹或许已经意识到那是她最后的一个夜晚，我的明达智慧的母亲又何尝不知道回光返照之说，但她们那么平和地，幸福地说着悄悄话，偶尔还听到她们轻轻地笑。那晚的妹妹可能过足了做妈妈女儿的瘾，她让妈妈搂着她睡，她竟然真的做回了小女孩，抚摩着妈妈的乳，吸吮着妈妈的乳头，听着妈妈哼唱的眠曲，安然地进入梦乡。我的妈妈就那样轻拍着她的最爱的女儿，一直哼唱着我们都那么熟悉的小调眠曲……那晚的月一直没有离去，洒了一地细碎迷离的淡青色的光斑，那晚的夏虫没有鸣叫，那晚的时间好象凝滞，让我们所有人都萌生出一种美好的念想，或许明天奇迹出现，一切都会好起来。那是一个不知道怎样就逝去了的夜晚，似睡非睡，似醒非醒的一个夜晚。

    第二天清晨，一个昏黄的太阳从云隙里滚落出来，象迟暮老者昏黄的眼球，压抑得人难受，妹妹的病情急速恶化，进入弥留状态，但最后一句呼喊却砸落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底：“妈妈，救我。”这一声呼喊让我的妈妈彻底崩溃，她昏过去了。从这以后，母亲的头发就落了很多白色的粉尘，再也洗不掉了。这是妈妈很明显的一次苍老。接下来，妈妈的身体状况急速衰弱，手腿脚的关节肿大，不能行走，眼睛视力也迅速下降，左眼失明，右眼只残存一点微弱的视力。我和姐姐一直守在妈妈身边，我们哭喊，我们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，告诉妈妈，她是我们永远的臂膀，只有在她的羽翼下我们才能酣眠，要她一定好好地活下去，为着我们。理解母亲的含义从这个时候开始，只要还有她牵念的孩子们需要她，她无论多痛，多难，她都能挺过去，母亲以超乎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，忍受着巨大的疼痛，接受针灸 药物等各种治疗，再一次站立起来，她还有那么多的爱要给予她的孩子们，她还要继续帮助她的孩子的孩子，做个好奶奶，好外婆。

    母亲啊，非常感激你让我们继续做着幸福的孩子，虽然我们也有了小孩，但我们仍然尽情地享受着母爱。日子里有你，我们就觉得有无穷的力量；日子里有你，我们就不知道什么叫艰难；日子里有你，我们的生日从没有一次被遗忘，而且每次都能吃到你煮的红米饭。日子多好啊，我们一大家人幸福快乐，然而，想不到18年后，还要让您遭受更残忍的磨难，谁能想到，会有那样一个意外发生，谁会想到，你会又一次失去一个爱女，那么突然地，让您承受这天大的打击，姐姐遭遇车祸的消息怎么忍心告诉已经70多岁的母亲，我们开始编织善意的谎言骗您，但怎么能骗过与女连心的母亲，那几日，你莫名地不吃不喝不睡，就要等姐姐的电话，我们急死了，痛死了，继续编呀，一直到编不下去了，才告诉你真相，你说，你早知道出大事了，然后你就开始喃喃自语：最后见她一面是什么时候，她最后都和你说了些什么话，你生怕失去记忆一般，努力地在那里想啊，想啊，然后开始号哭，那种撕心成缕的号哭啊，我把你搂在我的怀里，一下子，妈妈变得那么小，那么弱，那么无力，我就这样让您在我的怀里哭，让我，让您的女儿做一回您的臂膀吧。这个时候，我似乎忘掉了东方人含蓄的表达感情的方式，只想大声地对我的妈妈说：我们爱您，会几倍地把姐姐妹妹的爱给您，哽咽着的妈妈点头，她说她懂。妈妈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，她就那样看着我们，那么多的爱抚 疼惜 ，她就那样紧紧地攥着我们的手，不放松…….此时，我才真正明白：母亲的幸福就是孩子们都过得好，母亲的快乐就是孩子们快乐，母亲疼痛地活着，是因为还有其他的孩子要她爱，要她牵念，所以母亲又一次挺了过来。

    如今的母亲仍然是我记忆中的母亲，她个性沉静、内省，有着非凡的勇气和忍耐力，她用她绵延不尽的爱，宽厚无比的心胸抚慰着包容着我们每一个人，她的孩子，她的孙子，她只想着给予，所以她疼痛也要顽强地活着。如今的母亲仍是我记忆中的母亲，她还是把自己和孩子们收拾的干干净净 ，把家收拾得井井有条，把饭菜做得有滋有味，因为她没有一刻停止去爱她的孩子们。

后记：我的母亲也许会看到这些文字，其实我最想说的一句话是：妈妈，你一定要活着，好好活着。虽然我知道你的心很痛，但仍然希望它为我跳着，容我慢慢地，轻轻地为你修补……本来想放弃文字，选择沉默，粗糙自己，但看到李碧华女士为母亲节给母亲短笺的提议和朵朵的征文活动，还是写下了这些文字，不及我对母亲情感万分之一的文字。